中心成果丨陈波、王楚乔：基于互动仪式理论的数字阅读空间营造

当前，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数字阅读已成为阅读行为演变的大势所趋。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发布的“第二十二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显示，相较于呈下降趋势的纸质阅读，2024年我国成年国民数字化阅读方式的接触率约为80.6%，同比增长0.3%”。数字阅读平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不仅构成了顺应互联网浪潮的主要阅读空间形态，也成为推动全民阅读进一步发展的重要力量。

互动仪式发生于情境之中（Piii），是人们最基本的社会行为，也是构建社会空间的基本原子。虚拟文化空间中，时空的界限被模糊化，而互动仪式却依然存在，成为建构虚拟文化空间的重要元素。同时，互联网用户的互动行为能够被转化为空间资源的组成部分，可以说互动既是虚拟文化空间的基点，也是拓展空间内容的介质。

数字阅读空间是以阅读活动为主要功能的虚拟文化空间。对于数字阅读空间而言，成功的互动仪式是凝聚读者情感、提升社群活力的重要机制，不仅为阅读行为赋能，更推动阅读从一项纯粹的认知活动，发展为一种情感性的精神连结。因此，互动仪式的有效建构与优化，是推动数字阅读空间有序营造与良性运作的重要内容。

本研究以互动仪式理论为切入点，围绕微信读书、番茄小说、LOFTER与橙光4个数字阅读空间案例，基于模糊集定性比较分析和案例分析，探索数字阅读空间的营造策略，以期为数字阅读空间的持续优化和创新发展提供借鉴与参考。

一、文献回顾

（一）数字阅读与数字阅读空间

数字阅读是阅读行为的数字化，即使用数字设备阅读以语言符号为主的数字文本内容。对于这一研究议题，学界主要从以下几个方向进行探讨：一是数字阅读的特征，有研究者将数字阅读与纸质阅读相比较，认为二者在阅读理解上整体无显著差异，且数字阅读在文学类文本中阅读效果更优。也有学者尝试将有声阅读与数字化文字阅读相比较，认为数字阅读的深层次阅读效果更优。二是数字阅读的服务推进，这一研究主题往往聚焦于公共图书馆的阅读服务供给，提出围绕资源盘活、用户需求、技术逻辑等角度展开的推进战略。三是数字阅读的用户行为，主要包括数字阅读用户的使用意愿付费意愿等。其中，有研究认为数字阅读的主要动机包括情感价值的满足，用户在转向数字阅读时，对情感性维度的关注已超过功能性维度，上述探讨为数字阅读中的情感价值研究提供一定参考。数字技术带来了阅读空间的重构，使数字阅读空间更具融合性、体验感与智能性，同时需要将用户个体的价值纳入空间营造之中。许多关于数字阅读空间的研究聚焦于特定案例，如以多媒体数字阅读平台Webtoon、巴西Capes数字图书馆等为研究对象，探讨数字阅读空间的吸引力及读者阅读行为的影响因素等问题。

（二）互动仪式的阐释与应用

仪式研究起源于宗教学，特纳将仪式定义为“用于特定场合的规范性正式行为，指向关于无形存在或力量的信仰”。鲍伊提出仪式可以成为情感的渠道并表达情感，引导和强化行为模式。此时的仪式是宗教活动中某些明确的行为方式，是表达和强化信仰的手段。而后戈夫曼将仪式概念纳入其研究框架中，认为其代表一种个人必须守卫和设计的有其行动符号意义的方式（P38）。

21世纪初，兰德尔·柯林斯提出“互动仪式链”理论，将研究的指向锚定在互动仪式的机制层面，提出互动仪式启动的四个要素（P79），并引入“情感能量”的概念（PVII）。近十年来，互动仪式的相关理论在学界已获得较为广泛的研究和应用。国内研究主要聚焦于以下方面：一是群体建构中的互动机制。其中已有一些学者将互动仪式理论应用于数字阅读空间的社群研究中，例如微信读书APP、虚拟阅读社区豆瓣读书会小组。二是传播中的互动机制。有学者揭示出情感驱动力是构成传播行为的根本动因，并发现社交媒体依赖的本质源于拟态情感场域中的符号资本积累与情感能量增值效应。总体而言，“互动仪式链”的运作离不开情感能量和符号资本的流动与转变。三是互动仪式视阈下的个体行为，如情感与品牌消费行为，或针对某些微观现象进行诠释，如官员直播带货现象、视频弹幕现象等。综上所述，互动仪式研究主要是利用互动仪式的理论模型和研究框架对某一类社会事件或社会现象进行解释，其关注点往往聚焦于情感能量的流动与链接、符号资本的价值与生产、自我认同的产生和建立等社会学议题。

国外研究方面，许多学者也在尝试利用互动仪式理论进行微观实证研究，例如，运用互动仪式理论探讨体育粉丝群体的情感能量、群体象征和团结等仪式性结果。而虚拟空间是互动仪式的主要应用领域之一，游戏流媒体、在线平台、网络社区、皆是重要的研究对象。此外，许多学者肯定了情感能量的特殊意义，例如，Droppe提出了情感氛围的概念，用以探讨互动仪式的参与者之间如何培养共同情感。Kallio等提出“暗黑情感能量”，旨在阐释线上社群中有害群体互动机制何以长期存续并强化集体归属感。

二、基于互动仪式理论的数字阅读空间维度设计

（一）互动仪式理论视阈下数字阅读空间的价值导向

互动仪式可以被视为连结个体与空间的中介。人们通过互动仪式构建空间符号，孕育空间表征及情感能量，进而进行空间的抉择。进人空间的个体与空间及其中的“原住民”形成新的互动，这些互动围绕原有的空间符号展开，并生产出新的空间意义，因此，互动仪式是构建并塑造空间表征的过程。互动仪式是一个持续变化的动态过程，其间产生的符号随着“互动仪式链”的演化而累积，从而推动文化的再生产。这些符号既构筑空间的价值表征，又在新一轮互动仪式中被固化或调试。随着互动仪式及其符号的起伏变动，空间价值表征也不断发生波动与重塑。

数字阅读空间是由无数互动仪式整合而成的虚拟空间，本研究参考“场景理论”的维度建构逻辑，基于互动仪式理论构建数字阅读空间的维度体系，以探讨数字阅读空间的价值表征。一是存在性维度，即空间的本源，是空间对自我的界定与认知，对应数字阅读空间的“真”。数字空间是互动仪式催生并维系的关系场域，该维度旨在解析数字阅读空间是否为成功的互动仪式提供肥沃的土壤。二是合法性维度，即空间中的个体行动规范和道德判断逻辑，对应数字阅读空间的“善”。外部的强制性规则与内部的共生性团结共同规范着互动仪式的秩序，进而定义数字阅读空间的合法性。三是前台性维度，即空间如何对外传递符号，形成空间的“印象管理”，对应数字阅读空间的“美”。发生于空间的互动仪式以其外在表征构建出数字阅读空间的前台性，也成为数字阅读空间吸引读者进入的第一层因素。本文意在从“真、善、美”3个维度对空间进行界定，形成空间价值表征的图谱。

（二）数字阅读空间的存在性维度

存在性维度旨在探讨何者构成空间存在的本源。作为数字阅读空间的基本原子，互动仪式的积极与活跃将强化该空间对自身存在的肯定，因此，存在性维度中的子维度与互动仪式的生成条件密切相关。一是“互为主体性”。虚拟空间以虚拟身份实现共同在场，虚拟身份是一种个体化空间，人们在虚拟空间中的行动为个体化空间注入新的意义，并代替肉身，成为个体在虚拟世界中既真实又虚伪的“坐标”。互为主体性维度意在探讨虚拟身份的相互关注与相互交融。二是“群体界限性”。持续的互动仪式建构出一种对内凝聚、对外排斥的群体边界与成员身份感，该维度旨在评判空间中“我们-他者"边界的强度。三是“共同焦点性”。该维度指向对空间中核心焦点稳定性与清晰性的评价。四是“情感共享性”。情感共享可能是读者与阅读内容间的共振，也可能是用户间的情感交融。五是“符号流通性”。空间的存在包括价值体系、互动规则通用语言等在内的流通符号，当人们对符号产生依赖时，符号便成为群体团结的隐喻。该维度关注空间中符号的独特性和认同性。

（三）数字阅读空间的合法性维度

合法性维度即空间认同何种行为，是空间道德判断的基础。该维度主要与空间中的道德规则和神圣物有关。规则在仪式中产生，人们自觉遵守规则也以规则约束他人，规则既可能来源于官方规定的教化，也可能表现为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或潜移默化的共识。对应道德规则的命题，本文提出“规则官方性”和“规则密集性”维度，前者旨在探讨阅读空间中官方规则在全部规则中占据的比重，后者则旨在评判空间中规则的束缚程度。

神圣物是空间尊重崇拜的事物。数字阅读空间中的神圣物寓于多元载体之中。首先，当个体自我这一神圣物投射至数字阅读空间时，空间表征以自我表达性"的形态呈现：其次，阅读行为是知识崇拜的具象表现之一，人们通过阅读行为推动知识的流通，进而实现对知识的占有。对应知识崇拜形成两个层次的神圣物，当其以价值观念的方式呈现，知识中心更易形成人格上的平等，进而形成“平等主义性”维度；当其以真实个体的形象呈现，则具象化为对拥有知识的个体的崇拜，由此衍生出“领袖魅力性”维度。无论是实在的个体还是抽象的观念神圣物都为裁决数字阅读空间中的行为提供判断依据，维系着数字阅读空间的合法秩序。

（四）数字阅读空间的前台性维度

戈夫曼认为，“前台”是个体“在表演期间有意无意使用的、标准的表达性装备”，是一种在社会交往中有意识地向他人展示的形象，因此前台性维度侧重于空间如何自我展示。

一是“生态多元性”维度。生态多元性的空间对异质符号更加包容和接纳。二是“个体透明性”维度。个体出现在他人面前，即处于目光与监视下，这会导致高度的遵从，从而产生自我的社会压力感（P170），虚拟空间中的共同在场不再以身体为媒介数字化个体空间中隐含着其喜好、认知、价值，甚至隐私信息，个体空间越是透明，其所承受的监督和规训越多。三是“迷人性”维度。感官层面美观、吸睛的空间对于用户而言具有天然吸引力，但繁杂的设计也可能会模糊空间的主体内容和主要功能，抑制互动仪式的发生。四是“严肃性”维度。其表现为空间建构的正式性和空间氛围的严谨性，严肃性空间冷峻严谨的氛围可能会使读者产生抵触心理，但其中的正式仪式也有助于主体间性的产生，进而推动情感认同的生成。五是“睦邻性"维度。睦邻性常与幽静的社区街道、街心的社区公园、社区旁的小酒馆等场景相关联，意味着亲切、友好的互动氛围。

三、数字阅读空间营造的实证研究

（一）研究设计与数据来源

1. 研究案例选取

本文尝试将数字阅读空间归纳为4类：一是移动图书馆平台，其资源主要是传统出版物的数字化呈现；二是网络文学阅读平台，侧重于网络文学创作者的在线原创内容：三是社区阅读平台，基于兴趣标签构建垂直趣缘社区，通过标签聚合用户进行内容共创；四是互动阅读平台，以强交互性及音画融合的多媒体形态为核心特征，兼具阅读与游戏的双重属性（如表1所示）。

表1 数字阅读空间类型及特征

基于以上分类，通过综合考量各阅读平台的活跃用户数量、大众认知程度、平台成立时间、用户黏性等相关标准，本文从4类平台中各选取一个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案例，分别为微信读书、番茄小说、LOFTER和橙光。

2. 研究数据来源

本文借鉴“场景理论”的研究方法，通过专家打分法为数字阅读空间维度赋值。信息技术的迭代推动数字阅读空间功能边界不断延展，并促使其内容生态丰富化、功能分区精细化，由此形成的诸多空间功能版块可以视为数字阅读空间的子空间，彼此间协同耦合，共同作用于数字阅读空间维度表征的呈现，构建出融合性的数字阅读场域。本文依据各研究案例APP模式下的页面分区（版本信息更新至2024年12月），对数字阅读空间进行功能版块划分，其标准在于该版块页面相对独立且功能较为完善，在研究过程中对功能重复的分区进行合并，对功能多元的分区进行拆分，最终将各研究案例划分为8至10个功能版块（详见表2）。

表2 数字阅读空间的功能版块及主要功能概要（部分）

本研究邀请7位对数字阅读空间和互动仪式理论有充分了解，并且熟悉场景理论研究方法的领域专家，分别对各研究案例的功能版块进行维度打分，打分阈值在1至5分之间。其中1分表示空间排斥该维度，5分表示空间支持该维度，3分表示空间在该维度上表现中立。

3. 研究设计

本文实证研究将分为数字阅读空间的情感能量生成机制研究和数字阅读空间营造的案例实践研究两部分。数字阅读空间的情感能量生成机制研究采用模糊集定性比较分析（fsQCA）的研究方法。数字阅读空间各版块依托其侧重属性和特征共同驱动空间情感能量的生成，因此以功能版块为研究样本，探索孕育高浓度情感能量的维度组合机制。数字阅读空间营造的案例分析以4个数字阅读平台为研究对象，结合“存在性-合法性-前台性”维度框架，归纳不同类型数字阅读空间的差异特征和实践经验，为数字阅读空间营造提供借鉴和参考。

（二）数据收集结果

本研究邀请7位专家分别在15个维度上对36个研究案例功能版块进行独立赋分，并对有争议的赋分结果进行协商确认，取专家评分的算术平均值作为各版块在该维度上的最终得分，具体结果如下（详见表3）。

表3 数字阅读空间功能版块的描述性统计

取功能版块各维度得分的平均值，确定数字阅读空间的维度分值。具体结果如下（详见表4）。

表4 数字阅读空间研究案例的描述性统计

（三）数字阅读空间的情感能量生成机制

本研究以36个数字阅读空间功能版块为研究样本，以15个空间维度为前因条件，以情感能量得分为结果变量，分别就存在性维度、合法性维度和前台性维度进行组态检验。组态检验结果可以为塑造功能版块提供参考，进而构筑具有高浓度情感能量的数字阅读空间。

1. 数字阅读空间中情感能量的内涵与测量

情感是互动仪式的核心要素和结果，长期稳定的社会情感即为情感能量。刺激性情感要素推动仪式的产生，互动主体相互感染、相互激发，情感中蕴含的集体兴奋不断升级，最终演化为对仪式和仪式群体的长期情感。读者在互动仪式中获取反馈与共鸣，由此产生的情感能量表现为一种深层的情感满足，进而形成持续参与讨论和阅读的强烈意愿。对于个体而言，情感能量是驱动读者选择数字阅读空间的动力来源；对数字阅读空间而言，高浓度的情感能量是维系用户黏性、构建活跃社区的基石能够吸引更多参与者，形成良性的群体生态循环。

本文通过加权计算测量数字阅读空间的情感能量数值。采取Delphi-AHP法计算权重，依据“数字阅读空间维度”绘制“数字阅读空间情感能量生成层次结构模型”，如图1所示。

图1 数字阅读空间情感能量生成层次结构模型

邀请7位对数字阅读空间和空间维度较为熟悉的领域专家，基于其科研经历和数字阅读体验进行选择，采取1至5分标度法进行打分，主要回答两个问题，一是“您认为存在性、合法性和前台性主维度分别对数字阅读空间情感能量生成的影响程度如何”，二是“您认为各子维度对数字阅读空间中主维度生成情感能量的影响程度如何”。在获取相关数据后，使用SPSSAU直接构建各级指标判断矩阵，进而测算指标权重值，并加权计算各数字阅读空间功能版块的情感能量得分（如表5所示）。

表5 数字阅读空间各功能版块的情感能量得分

2. 组态检验

在组态检验之前，首先进行必要性检验，以验证单一前因条件是否是结果变量的必要条件。结果显示各子维度的充分性一致率均在0.9以下，因此不存在生成情感能量的必要条件。

组态分析从集合论视角出发，旨在分析由多个条件构成的组态所表示的集合是否为结果集合的子集。在进行组态分析的过程中，首先以95%、50%和5%为锚点，作为校准前因条件和结果变量隶属程度的分析标准，分别对应各变量的完全隶属、交叉点和完全不隶属。其次，结合过往研究和数据结果，本研究将原始一致性阈值设置为0.8，PRI一致性阈值设置为0.75，频数阈值设置为1，且由于无法对各维度的存在或缺失情况进行主观判断，故而将所有条件变量选择为“存在或缺失”。研究得到复杂解、简约解和中间解后，当前因条件同时出现于简约解和中间解时，将该条件视为核心条件，当前因条件仅存在于中间解时，则视其为辅助条件。最终三组组态检验结果总体一致性均在0.9以上，总体覆盖率均在0.6以上，解释力度良好。

（1）存在性维度的情感能量生成

在组态一和组态二中，群体界限性和情感共享性均为核心存在变量。在组态一中，互为主体性是方案的辅助变量，用户们能够清晰地相互感知，共同分享彼此的情绪、观点和体验，进而使共鸣性的情感在彼此间流转，同时，群体界限的存在使空间中的个体有着更高的身份认同感，进一步促进共鸣性情感的生成。组态二引人符号流通性作为辅助存在条件。相较于组态一，组态二中用户之间对彼此的感知程度有所降低，但群体的边界和共同的情感依然使个体相互连结，而流通的符号为群体提供独特的价值准则和沟通暗语，在为空间附加互动筹码的同时增进个体对于空间的归属感。

组态三中，个体间相互关注并催生情感共鸣。同时，该类空间虽然关注焦点分散但流通符号较为包容，因此虽然削弱了群体团结和社会关系符号的生成水平，但互动仪式的开启难度有所降低，因此能够通过不断引入新的用户参与互动而维持情感能量的生成。组态四是局限于圈层群体中的开放空间，该空间有着清晰的群体边界和能够获得一定认可的流通符号，但缺少一致性的关注焦点，如基于亚文化而形成的交流论坛，尽管论坛中的用户皆为亚文化受众群体，但却基于标签下不同的子内容展开讨论，形成分散的注意力，这种活泼而松散的圈层空间同样能够推动情感能量的产生。

组态五与组态六都强调了共同焦点性和符号流通性，基于阅读文本而形成的功能版块在这一模式下具有典型性——读者们关注于阅读内容，同时能够理解并认同阅读内容中隐含的价值准则、遣词造句等仪式符号。但不同平台类型的数字阅读空间在其他维度上则有着差异化的表现，如在互动社群特征较强的空间中，读者们可以在阅读的过程中彼此关注、交流互动、共享情感；而在互动社群特征较弱的空间中，围绕阅读内容形成的群体团结感弱化，读者的注意力回归于阅读内容本身。

综上所述，从存在性维度的研究视角出发，高浓度情感能量的数字阅读空间模式可以分为3类：是群体团结型空间，空间准入划分群体界限，情感的共享为空间的团结加码，个体之间的相互关注或空间中的流通符号推动群体归属感的增进；二是开放互动型空间，此类空间更加松散、自由、活泼；三是焦点核心型空间，用户共同关注的焦点成为情感能量的直接来源（详见表6）。

表6 存在性维度空间组态分析

（2）合法性维度的情感能量生成

在合法性维度下数字阅读空间呈现出由不同神圣物主导的模式。从表7可以看出，在组态一和组态二中，领袖作为神圣物发挥着引领、规范和凝聚群体的作用。数字阅读空间领袖往往是创作者，引导着空间中情感能量的波动，因此空间组态的平等主义特征相对薄弱。其中，组态一缺少官方性的规则束缚，我们可以认为创作者有着更高的读者黏性和话语权，因此维护明星作者具有重要意义。组态二将自我表达性视为核心存在特征，将规则密集性视为边缘存在特征，例如一些空间中，读者可以与作者交流互动，甚至读者的观点和意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作者的行文走向，但作者领袖依然有着较高的规则话语权。

组态三是一种群策群力的空间模式，该模式将自我视为空间中的神圣物。这一组态通过群体间约定俗成的繁杂规则对互动仪式进行规范，官方规则占比较少，同时给予用户平等表达的渠道，甚至在一些空间中，读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向作者转化。

组态四是一种混合主导型空间，平台官方、读者个体、作者领袖均可以对平台的行为合法性进行定义，群体对神圣物的追求也有所不同。但需要注意的是，此类空间需具有鼓励表达、规则松散的特征，在塑造明星领袖的同时保留读者平等交流的权利，同时以基础性的官方规则约束用户行为的边界，只有如此才能够构建和谐有序的互动仪式。

综上所述，在合法性维度下，数字阅读空间可以分为领袖主导型空间、群体主导型空间和混合主导型空间，差异性的主导主体对应着不同的规则模式和神圣物，主导主体没有优劣之分，但只有形成与之相契合的空间表征，使数字阅读空间与用户预期相吻合，才能孕育高水平的情感能量（详见表7）。

表7 合法性维度空间组态分析

（3）前台性维度的情感能量生成

从表8可以看出，组态一、组态三与组态四均以睦邻性作为核心存在特征，由此可以看出，亲切友好的互动氛围有利于情感能量的产生。除此之外，组态一与组态二皆将个体透明性维度作为空间的重要表征，个体空间的透明性模拟出虚拟世界的身份在场，这在无形中使个体处于目光凝视之下，形成对个体行为的规训。当个体透明性与睦邻性结合，个体对前台性的表现更加注重，有利于形成更为友善、温和的社交氛围。当个体透明性与迷人性结合，新颖独特的审美体验则成为情感能量生成的另一增长点。同时，图片、视频、音频等多元的表现形式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对虚拟身份进行补充。而严肃性和生态多元性作为辅助条件，进一步推动了数字阅读空间外在表征的平衡，使空间中的互动仪式生态更加有序且丰富。

组态三和组态四强调丰富多元的内容生态和活泼友好的社交氛围，故而可以认为是一种内容丰富的社区型空间。社区型空间对于用户间的沟通和交流往往报以包容和鼓励的态度，无论是否具有迷人或严肃的表征，都可能促进情感能量的生成。

总体而言，从前台性维度对拥有高水平情感能量的数字阅读空间进行模式划分，可以分为凝视共序型空间和多元社区型空间。前者强调个体在社会凝视下形成的有序互动，后者则强调数字阅读空间中亲密性的互动关系和多样性的群体关系。读者们从丰富多彩的互动生态中选择与自身符号相契合的互动仪式并进行深入探索，进而与空间中的其他个体产生真挚的交流（详见表8）。

表8 前台性维度空间组态分析

（四）数字阅读空间营造的案例分析

1. 移动图书馆平台的空间营造

移动图书馆平台的空间营造主要呈现如下特征：（1）开放化的群体符号。模糊的群体边界（2.68分）为移动图书馆平台营造出开放性的数字阅读环境，而流通符号的弱化（2.89分）不仅有利于降低阅读平台的准入壁垒，使读者能够尽快与阅读环境相适应，同时也能够缓解读者进入平台后的束缚感知。在4个研究案例的“作品阅读”功能版块中，微信读书案例的符号流通性得分仅为2.86，其余平台得分均在3.5以上，由此也可以看出，移动图书馆平台的阅读体验更具有包容性，与公共化的受众目标更加契合。（2）官方性的松散规则。规则既是仪式的产物，也是捍卫仪式的工具。移动图书馆平台具有相对自由的空间表征（规则密集性2.37分），能够吸引较为多元的受众群体，因此即使在专门性社交互动模块“书友”中，规则密集性得分也相对较低（4个子版块得分均在2.00至2.57之间）。松散的规则设置使空间的氛围更加轻松，但可能导致争吵攻讦等失败仪式的出现，因此，也需要官方适当设定规则（3.52分），推动互动仪式的有序展开。（3）有温度的阅读工具。相较于其他平台，移动图书馆平台有着相对较高的严肃性表征93.35分）与弱化的迷人性（3.06分），相对疏离的空间感知使读者更多聚焦于空间的阅读资源。但与之相对的是，该平台并不排斥睦邻友好的社交氛围（3.21分），这与平台“社交化阅读工具”的自我定位相契合。“阅读社区”机制的引入使平台的功能和内容更为多元，进入“书友-闲聊”版块中，可以看到其他读者发表的原创随笔、诗歌、散文等，也有读者将其视为“树洞”，在其中宣泄苦闷、孤独的情绪，而这些与阅读文本无关的内容同样会得到其他用户的回应。此外，微信读书平台账号能够与读者的微信账号绑定，这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空间的个体透明性（3.25分），进而推动读者将线下情感迁移至线上互动，催生出公私交融复合型社交场域。这些功能使得移动图书馆平台更具有温度，用户黏性也进一步增强。

2. 网络文学阅读平台的空间营造

网络文学阅读平台的空间营造主要呈现如下特征：（1）以阅读为核心的轻度社交。在番茄小说案例的存在性维度中，共同焦点性以外的维度得分均在2.68至3.09分之间，可以看出，用户的情感互动和观点交互并非是该平台的主要内容。尽管如此，该平台依然为读者设置了社交功能版块“圈子”，这体现出互动功能的完善是当今数字阅读空间发展的大势所趋。该版块中的分类标签与作品分类相一致，并为各作品设置专门性的讨论“圈子”反映出该平台的互动仪式围绕阅读内容而展开。这种以阅读为核心的轻度社交能够丰富读者在平台中的阅读体验、优化读者的互动感知。（2）权力弱化的平等连接。番茄小说案例通过扁平化的结构设计，削弱了传统互动仪式群体中的权力梯度。这一空间的规则表征相对简约（2.98分），意见领袖较为稀缺（2.97分），权力仪式的弱化使空间催生出平等性（3.62分）的弱连接关系，通过有限的自我表达渠道（2.78分），用户间建立了依赖于特定且短暂的情境或议题，虽缺乏持续的情感支持但平等有序的互动关系。这样的连接关系有助于产生低压力感的空间感知,进而增进平台的情感吸引力。（3）百花齐放的娱乐生态。网络文学延续通俗文学的大众化品格，力求适应大众的精神趣味和价值取向的，与之相适应，网络文学阅读平台形成了百花齐放的互动生态（生态多元性3.53分）和活泼散漫（严肃性2.47分）的仪式风格，这种去精英化的空间表征能够对多元化的受众群体形成吸引。除此之外，番茄小说平台设有“短剧”和“视频”版块，丰富了传统阅读空间的作品生态和表达媒介，也进一步使平台功能与读者日益丰富的审美需求相匹配。

3. 社区阅读平台的空间营造

社区阅读平台的空间营造主要呈现如下特征：（1）趣缘性的群体凝聚。趣缘性圈层文化是社区阅读平台的重要特征，LOFTER平台着力于塑造以趣缘为纽带的阅读空间，平台中的沟通暗语、互动礼仪和行为规则（符号流通性3.89分）一定程度上为圈层的准入设置壁垒，也增进了用户对于圈层的归属感。同时，LOFTER平台中存在一种“同心圆”互动模型，对符号资本掌握程度的差异形成了群体内的分级，越是靠近同心圆的中心，互动仪式的强度越高，情感能量也更为充沛，由此，流通的符号资本提升了圈层群体内部的凝聚力。（2）规则下的表达激励。在社区阅读空间中，较低的创作壁垒和鼓励创作的空间氛围为用户的自我表达提供了充分的空间（3.54分）。LOFTER平台专门设置“创作"功能版块，并提供创作工具，为用户提供灵感和帮助，“广场话题”等功能版块和创作激励活动也彰显出平台对用户表达的鼓励。而LOFTER案例的规则密集性得分同样为4个研究案例中的最高分，由此可以看出，此类自由表达的平台需要设置充分的行为规训，使空间中的互动仪式能够更为成功积极地推进。（3）多元化的社区氛围。LOFTER案例的睦邻性为3.63分，生态多元性为3.86分，呈现出亲切包容的空间氛围，以此吸引用户入驻。除此之外LOFTER平台通过个性化的功能版块设计，形成多样化的情感共享模式。例如，“广场打分”功能版块的情感共享性得分为4.29，在该版块中，用户们或是相互调侃，或是抒发感慨，在打分和评论的过程中形成情感认同，由此生成的情感能量又反哺了该空间友好的社区氛围，形成良性循环。

4. 互动阅读平台的空间营造

互动阅读平台的空间营造主要呈现如下特征：（1）作品羁绊与用户参与。在橙光平台中,读者的主体性并不突出，平台也并不具备充分的用户关注渠道（互为主体性2.92分），但以作品为纽带形成了吸引读者的基点，并通过“排行”和“比赛”等方式深化读者与作品间的羁绊（共同焦点性3.49分）。例如，橙光案例中“创作比赛”功能版块的情感共享得分为4.14，在对作品和其角色投票的过程中，读者与作品的感情羁绊得到强化，由“比赛”引发的胜负欲和成就感也能够使同一作品的读者产生集体兴奋进而形成群体团结，转化为吸引用户的情感能量。（2）福利规则与消费压力。橙光平台设计了大量福利规则（规则官方性3.60分，规则密集性3.56分），而这些优惠福利又往往与读者的互动行为有关，例如阅读作品、分享作品、发布讨论等行为皆可以换取平台内部的“货币”，并凭此兑换相应福利。此外，根据心理账户理论，通过福利活动换取的优惠可能被视为一种额外收入，进一步迎合个体的心理满足感。（3）外观吸引与审美体验。橙光案例的迷人性在4个研究案例中得分最高（3.63分），绚丽多彩的空间设计可以构成用户对空间的第一层感知，与审美事物相关的互动体验也进一步增强读者的沉浸感。例如，读者可以对喜爱的“立绘”进行打赏或留言，也可以解锁精致的作品“卡集"并对卡集中的角色“表白”,这一过程不仅可以满足读者的审美需求，也能够深化读者对特定角色和作品的情感羁绊，进而丰富并优化读者的阅读体验。

四、数字阅读空间的营造策略

（一）存在性维度：创新互动机制，建立情感连结

数字阅读空间中存在诸多群体情感连接点，而数字阅读空间的营造正是要挖掘这些连接点，串联情感共享，以增强读者的情绪感知张力。例如，在LOFTER案例中，平台通过配置各类创作辅助工具赋能读者向创作者转化，进而推动情感共享的实现。在橙光案例中，平台发挥多媒体交互优势，引导读者通过角色告白、周边解锁等方式参与互动，从而在读者与虚拟角色间构建更为深层的情感纽带。

在社群空间中，个体将内化的情感认同向外延展，情感共鸣在不同个体间形成具有价值性的强烈吸引，生成相互专注的情感机制，产生一种瞬间的共有实在，进而形成群体团结和成员身份符号。情感认同和群体团结往往相伴而生。因此，一方面需要打造情感认同的空间氛围，例如鼓励创建生活类讨论，支持产生阅读之外的情感连结，提升社群集体的人文关怀。另一方面，社群可通过举办读者交流会等活动，实现更为直观的共时性身体在场，增进社群归属感，形成更具凝聚力的群体团结。

（二）合法性维度：提取认同要素，铺设适度规则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基于对民族主义的探讨提出“想象的共同体”概念，认为“区别不同的共同体的基础，并非是他们的虚假或真实性，而是他们被想象的方式”。虚拟社群本质上也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社群中的人们即使在现实生活中鲜有交集，也会出于共同的想象而彼此认同。数字阅读空间需要明晰、整合并强化群体中的认同要素，将其视为空间的“神圣物”，并通过维护以其为核心的社群空间来增进用户的归属感。

同时，适当的规则有助于维护互动仪式的运转。从实证结果来看，民间规则不易激起用户的逆反情绪；而官方规则更为可控可靠，可以更好地引导空间氛围。因此，只有二者相辅相成、匹配得当，才有可能使数字阅读空间进一步优化。

（三）前台性维度：释放隐蔽情感，维护睦邻环境

随着通俗文学的迅速发展和文化普及程度的日益提高，阅读行为逐渐呈现去精英化和去目的化的特征，成为普通群众的娱乐方式。此类作品在阅读市场中的火热足以证明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匹配人们的文化需求，但部分读者或许羞于承认自己对此类作品的喜好。数字阅读空间作为读者的精神自留地，需要给予用户拒绝被窥探的权利，以及自我留存的后台空间。同时，考虑到用户需求的差异性，可以设置不同类型的互动机制，用户能够在从看客至表达者的连续统中找到合适的自我定位和相匹配的互动方式，使数字阅读空间形成开放和隐蔽间的平衡点。

基于前台性维度的空间组态检验和案例分析结果，个体透明性是数字阅读空间的重要表征之一。用户在数字阅读空间中产生的数据信息所构成的个体空间，可以被认为是用户虚拟身份的互联网名片，同样在一定程度上将个体限制于社会监视的压力之下。因此，数字阅读空间应在为用户留有充分后台隐私空间的前提下，对其前台空间的呈现进行规范，使其处于可控制、可监督、可管理的范畴内同时，也可以着眼于营造正向且友善的空间氛围使个体自觉向空间的价值导向靠拢，以此形成对数字阅读空间互动环境的维护。

五、结语

阅读提供了一条自我审视的路径，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以文字为媒介与另一个自己对话，对于作品的思考将转化为自我建构的一部分。而互动仪式为读者提供了另一种对话的可能，群体内部纽带的紧密连结能够推动个体情感向外流动，从阅读文本、趣缘同好到共同价值，读者在其中找寻到自己的位置，形成文化共鸣和情感共振，自我认同不断扩展至群体认同。互动仪式不仅能够缓解阅读的孤独感，更让读者在相互的反馈与确认中，感受到自身审美趣味的合法性，从而激发出超越文本本身的愉悦感与安全感。

相较于实体阅读空间，数字阅读空间在互动仪式的形成与维系方面展现出更为明显的优势。未来，我们应当进一步审视并利用这种空间优势，促进知识的共享与情感的流动，构建更加良性的数字阅读互动生态，推动阅读活动进一步成为人与人之间温暖而深刻的精神连结。